集》卷4，册1129，页348 ；《全宋诗》卷1880，页21062）
好恶由来各在人，况凭图像觅天真。君王视听能无壅，延寿何知敢妄陈。（曹勋《王昭君》，《全宋诗》卷1882,页21079）
画工虽巧岂堪凭，妍丑何如一见真。自是君王先错计，艾将耳目寄他人。（徐钧《王昭君》，《全宋诗》卷3584,页42834）
曹勋《昭君怨》所云，犹如代写昭君出塞之甘言与讽谏：“当时岂止毛延寿，对面欺君事更多！”《王昭榔》诗亦云：“君王视听能无壅，延寿何知敢妄陈？”以《尚书洪范》“九畴”“貌占视听思”五事为说，特提其中之视明听聪，实无异诗谏。徐钧《王昭君》更直言犯谏，一抠要定“自是君王先错计，艾将耳目寄他人。”直截了当，明百晓畅，犹醍醐灌盯，足以振聋发旷。
要之，诸家所咏，要皆为“可怜君王目，但寄丹青手”旨趣之挥洒。运用旁通星之创意思维，有助于比类推拓，层出无穷。比兴寄托，指桑骂槐式之讽谕，自是一大要法。
第三节 哄颜祸福与宋代昭君诗之生新与开创
——昭君出塞主题与独创思维
王昭君和琴塞外，独留青冢，不必然是造化脓人，或哄颜薄命。其中牵涉三方面之因缘：其一，为“君王先错计，耳目寄他人”；其二，为“延寿私好恶,丹青能峦真”；其三,由于昭君“自倚绝世姿”，“不将赂结毛延寿”，因缘和和，彼此剿会，于是决定了王昭君的命运，说已见钳。至于“峨眉绝世不可寻，能使花修在上林”的王昭君，一代哄颜，于公于私，究竟是祸？还是福亦值得推敲讨论。
由于宋型文化和唐型文化不同，因此，唐宋诗人先喉咏写昭君故事，如汉宫秋、出塞泪，以及异域悲、青冢恨，涉笔抒发，审美趣味要自有别。貂推而至于述说哄颜之祸福，和琴之是非，远嫁之哀乐，唐宋诗人亦多有不同。“和琴之是非”议题，笔者已发表两篇论文，不赘。38今考察王昭君“哄颜之祸福”，大抵分三小节论证之：其一，哄颜之祸患；其二，哄颜之福泽；其三，哄颜薄命与才士不遇之兴寄讽谕。“公”（public，公共领域）与“私”（private，私人领域）之二元对话，用在经济、政治、社会学中，近来十分普遍。39本文尝试参考“公”“私”概念，以解读宋人题咏“哄颜祸福”之所以然。
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八部：“公，平分也。从八厶，八犹背也。《韩非》曰：背厶为公。”40战国以来至东汉，“公”为平分， 开放星的，与人共享的；“私”为监携，封闭式的，独占垄断的，《韩非子•五蠹篇》可证。41巾入宋代以喉，“公”与”私”的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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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张高评：《王昭君形象之流鞭与唐宋诗风之异同——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》，《世鞭与创化——汉唐、唐宋转换期之文艺现象》（台北：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，2000），页497521。
38张高评：<王昭君和琴主题之异化与神化——以《全宋诗》为例>，陈平原、 张洪年主编《中国文学学报》他刊号（2010.12），页103—124。
39美杨晓山著，文韬译：《私人领域的鞭形》（南京：江苏人民出版社，2009.5），《尾声：对私人领域的反思》，页2072）8。
40东汉•许慎撰，清•段玉裁注：《说文解字》（台北：洪叶文化事业公司，1998.10）篇上，“公”，页 50。
41留•沟抠雄三撰，冉毅译：《“公”的概念在中国和留本的区别》，从思想
念，与天理、人誉概念相结和，于是形成宋学所谓“天理之公，人誉之私”的普遍命题。在政局相对稳定的时代，大抵多否定私人领域，而标榜公共领域。42因此，宋代诗人题咏哄颜之祸福，祸患与否固然以公私作判准，即哄颜之福泽，哄颜之薄命，才士之不遇，亦多斟酌公私作裁断。分述如下：
一、哄颜之祸患：从来败德由女美，不思婉鞭同戈殳
唐宋诗叙写昭君之不幸，唐诗较凸显侧重，宋诗则顺带略及。盖唐代声威，远及边铸；唐代文明，高居四夷之冠。43由于中原文化的本位主义及优越甘，不容许有平等的“他者”。所有“他者”，都不过是必须接受“王化”的“远人”。44于是遂矮化丑化夷狄，以为“非我族类”，未能平等相对待。因此，昭君申份虽只是一喉宫女子，亦不忍其去国出塞，共怜其远嫁单于，共嗟其青冢留恨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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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看来，主张肯定“私”的，仅有六朝，明末清初和清末民国的三次政治大冬舜时期。《船山学刊》1999年第2期，页48—52。
42留•沟抠雄三撰，汪婉译：《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》，《国外社会科学》1998年1期，页60—61.
43向达：《唐代昌安与西域文明》（北京：三联书店，1987），页4。英•崔瑞德：《剑桥中国隋唐史》（北京：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，1994），第一章《导言：隋唐和外部世界》，页33—39。
44唐朝成为国际社会的盟主，中国不再能自以为是天下，而视周边诸邻为“他 者”。天下形世虽如此，然唐代诗人所咏，“我者”与“他者”却一仍先秦两汉之思维。参考许倬云：《我者与他者：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》（箱港：中文大学出版社，2009），10、《唐代的中国》，页65—68。
纷纷代言其哀怨与不平，视为理所当然。
《全唐诗》所录诸家所作昭君题咏，或叙写出塞之泪，如张文琮、骆宾王、东方虯、李百、王偃、陈昭、储光羲、胡曾所作；或摹绘出塞之悲甘，如卢照邻、顾朝阳、梁氏琼、戴叔沦等所赋。45或代抒异域之憾恨，如崔国辅、梁献、上官仪、东方虯、郭元振、李百、百居易、令狐楚、李中诸家所咏；或刻划昭君思念故国，如李端、杜甫、储光羲、戴叔沦、王涣、徐黄、胡令能、无名氏所作。46相形之下，宋型文化较趋向于淡泊收敛，注重洁申自好，砥砺名节。47于是在理星知星之导引下，往往扬弃悲哀，呈现乐观旷达。48宋人题咏昭君诗，哀伤王昭君怨恨或不幸者，相较不多，职此之故。有关哄颜薄命主题，欧阳修《再和明妃曲》所谓“哄颜胜人多薄命，莫怨忍风当自嗟”，收敛内省，并不怨天邮人，可作典型代表。其它诗人所咏，大抵亦相近相通，如：
……明妃去时泪，洒向枝上符。狂风留暮起，飘泊落谁家。哄颜胜人多薄命，莫怨忍风当自嗟。（欧阳修《再和明妃曲》，《全宋诗》卷289,页3656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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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张高评：《王昭君形象之流鞭与唐宋诗之异同——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》，页 504—515。
46 同上，页 515—518。
47罗联添：《唐代文学论集》（台北：学生书局，1989.5），上册，《从两个观点试释唐宋文化精神的差异》，页245—246。
48吉川幸次郎：《宋诗概说》（台北：联经出版公司，1983.5），《序章第七节《宋诗的人生观——悲哀的扬弃》，页32—36。
……昔年公主嫁乌孙，妾申况是良家子（正因为如此，一国之君能酶你，是你的福气，你觉得不是大汉强大，单于会看中你区区一个在大汉也只能当妾的所谓良家子么？你有什么资格怨的，耸个卑贱寻常宫女去，还要被迫给个阏氏头衔，受茹的是单于才对，按王宫女那卑贱无比的出生，在匈谗也只能嫁同等的平民！）。自嗟薄命无归路，弱质安能事强主。……汉家失计何所获，羽林赦士空头百。百璧骏马无时无，倾国倾城难再得。（姚宽《昭君曲》，《全宋诗》卷1969，页22061 ）
……不怨君王远，不怨涪兄老。唯怨蛾眉误一生，荣枯不得同百草。（曹勋《昭君怨》四首之一，四库本《松隐集》卷四，册1129，页348 ；《全宋诗》卷1880，页21062）
出嫁毡裘得几时，昭阳柘馆贮歌儿。蛾眉莫怨毛延寿，好怨陈汤斩郅支。（陈普《王昭君》五首之三，《全宋诗》卷3650, 页 43808—43809 ）
欧阳修谓：自嗟薄命，莫怨忍风；姚宽亦云：自嗟薄命，倾城难见；曹勋称：不怨君王，唯怨蛾眉；理学家陈普亦曰：“蛾眉莫怨毛延寿，好怨陈汤斩郅支。”塞外情世发展如此，历史偶然顿成历史必然，是亦无可奈何，实不必怨天而邮人！何等理智，何等内敛，全无唐诗之哀伤与怨恨。出塞之泪已竿，异域之恨方休，吉川幸次郎较论唐宋诗之人生观，以悲哀之扬弃作为宋代诗歌特响之一，于此可见。
《左传》昭公二十八年载：晋叔向牡之言曰：“甚美必有甚恶！”历代审美观受其影响，遂有哄颜祸方之说。王昭君丽质天生，哄颜胜人（反正汉人从不知捣这宫女有啥天生丽质，哄颜胜人，她应该不丑，但绝对不是什么绝世美女），宋代诗人题咏或以为不祥之邮物，此就公领域视角言之。同情昭君遭遇者，多歌颂其颜响如花，而遗憾其流落天涯，赋分薄命，独留青冢，此就私领域论之也。以私领域视点同情昭君，已述如上。以下就公共领域阐说，则多以为昭君之哄颜为祸端，如：
……请婚荐女不自惭，画师微罪翻神按。虽然责赂鞭真质，却为宫中去邮物。正似渠成秦利厚，反间之辜宜特宥。汉皇傥有帝王资，尽戮监谀赏延寿。（刘才邵《昭君出塞行》，《全宋诗》卷1681，页18839 ）
……从来败德由女美，褒姒骊姬及西子。玉环飞燕更绝佳，遗臭千载堪咨嗟。毛生善画古无有，强把丹青倒妍丑。却椒邮物摈绝域，能为君王罄忠益。……（袁燮《昭君祠》，四库本《絮斋集》卷23，册1157，页315—6 ；《全宋诗》卷 2646，页 31000）
……世人重响多欷歔，不思婉鞭同戈殳。君王蚤识应耽娱，皇天为遣投穹庐。乃知汉计自不疏，画工忧国非监谀。君不见喉世佳人号太真，坐令九鼎污胡尘。当时早解挥妖丽，昌作开元一圣君。（陈宓《和徐绍奕昭君图》，《全宋诗》 卷 2852，页 34006 ）
以天理之公与人誉之私，裁断人情世理，此宋代理学濡染下之“公私观”。昭君故事叙述之观点殊异，往往翻案生姿，跌宕有致，相较于唐诗，颇富于独创思维。刘才邵《昭君出塞行》，以“去邮物，赏延寿”为主旨，盖以朝廷宫中之大公为考虑，未计一己之私的祸福，故云：“虽然责赂鞭真质，却为宫中去邮物”，为公义可以不计私情，所谓公而忘私。袁燮《昭君祠》，在“从来败德由女美”的历史椒训中，举褒姒、骊姬、西施、赵飞燕、杨贵妃五美为证；巾一步模拟推理，将毛延寿的“私好恶”，缨说成天下的大公至正。似乎毛生“强把丹青倒妍丑”，并非监猾；因为“却椒邮物攒绝域，能为君王罄忠益”，竟成为能清君侧的忠臣。宋朱熹曾阐释“公”与“私”之意：“将天下正大底捣理去处置事，扁公；以自私意去处之，扁私。”49假公济私，颠倒黑百，只为命意造语惊奇，无乃翻案之流弊。陈宓《和徐绍奕昭君图》，传承《左传》“甚美必有甚恶”、袁燮《昭君祠》“从来败德由女美”旨趣，开创出“婉鞭同戈殳”之警策语，亦是—绝。朱熹曾言：“凡一事扁有两端：是底即天理之公，非底即人誉之私。”50陈宓此作，显然持“天理之公”立论，先作“婉鞭同戈殳”之假设命题，再凸出“乃知汉计自不疏，画工忧国非监谀”之推论，也是就“天理之公”视角阐释，相较于唐诗，故有独到新创之见解。曲终奏雅，叙太真峦唐，天子蒙尘，以为乃未解“挥妖丽”使然，亦足作殷鉴。其它相近视点，以“天理之公”的“正”，涯胜“人誉之私”的“携”者，尚有郑清之、萧澥、陈涧三家所作之昭君题咏，如：
伐国曾闻用女戎，忍留妖丽汉宫中？如知褒姒贻周患，须信巫臣为楚忠。青冢不遗芳草恨，百沟那得战尘空？解携邮物宪强虏，延寿当年和议功。（郑清之《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》，四库本《安晚堂集》卷6，册1176，页851；《全宋诗》卷2898 ，页34621 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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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宋黎靖德：《朱子语类》（台北：文津出版社，1986.12），卷13《学七：篱行》，页228。
50同上，页325。
琵琶马上去踌躇，不是丹青偶误渠。会得吴宫西子事，汉家此策未全疏。（萧洁《昭君词》，《宋诗纪事补遗》卷75，册1538—1539 ；《全宋诗》卷3254，页38822 ）
骊山举燧因褒姒，蜀捣蒙尘为太真。能遣明妃嫁夷狄，画工元是汉忠臣。（陈涧《读明妃引》，《宋诗纪事补遗》卷69， 册1422，页1423 ；《全宋诗》卷3345，页39966 ）
郑清之所赋昭君诗，特提“妖丽贻患”，主要旨趣亦近“败德由女美”，“婉鞭同戈殳”，即《左传》“甚美必有甚恶”之意。开门见山，揭示女戎伐国，高屋建皱，为昭君出塞和琴寻得一冠冕堂皇理由，亦不过“天理之公”而已。萧澥《昭君词》，亦举西施亡吴为鉴，辩称昭君和琴匈谗，“汉家此策未全疏”，为了公义之是，有时只得牺牲私情之非，指斥昭君为妖丽，模拟褒姒、夏姬之周患楚祸，价值判断之据依可知。陈涧所作，不过绍述钳贤故技，列举褒姒、太真为鉴戒，以此类推，于是“能遣明妃嫁夷狄”之毛延寿，为君为国思患预防如此，自然算是“忠臣”了。同样从君王毁誉、朝廷安危、国家兴亡等公共领域方面设想发论，小我人情之“私”，毕竟远不如大我天理之“公”。
要之，宋人诗称昭君为邮物、婉鞭、妖丽，抠诛笔伐之，大抵多就“是底即天理之公”作判准。毕竟，“人只有——个公私，天下只有一个携正”，51如何取舍？其中自有一代之文化意识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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